深红色的猎犬之刃没有带起一丝风声。它斩下的瞬间,沿途的空气、半空悬停的酸雨、甚至公输白散落的灵体碎屑,全部在无声中被切出一条绝对平滑的真空断层。
这把刀的杀戮逻辑不在于锋利,而在于抹除。它直接绕过了两人之间仅剩的三尺物理距离,刀锋前段的血光已经贴上了李长生额前的乱发。
天庭戒律的因果线,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死死钉在了这具躯体上。
晏流萤倒在后方的暗红肉壁下。她蒙眼的黑布已经完全被血浆粘在鼻骨上,刚刚被反震波段掀飞的内脏剧痛还没过去,瞎女的同化感知却提前半息捕捉到了那条实质化的致命因果线。
那是比深海冰水更彻骨的死亡触觉。
“别管我……”
盲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。她像一只被踩断脊骨的野猫,双手十指死死抠进金属地板的缝隙,连两片指甲生生崩断掀翻都没顿一下。她借着这股粗暴的力道,硬生生把自己向着刀光降临的轨迹顶了上去。
她是个瞎子,是个累赘。但她知道,自己这具带着微薄气运的身体,只要能在那条因果线上卡住半个呼吸,李长生就还有微调身位的可能。
“砰。”
一只布满黑色异化鳞片、正往外渗着黑血的手,死死按在了晏流萤的后颈上。
巨大的力道将她刚刚扬起的脖颈狠狠砸回了金属地板,下巴磕在铁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他七窍之中涌出的黏稠血液已经糊住了下半张脸,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大面积爆裂,右眼中窃天体的算力图谱已经碎得连残渣都不剩。
高维骇入失败的算力反噬,让他体内的经脉像被无数把生锈的钝刀来回拉扯。
他没去管那些断裂的灵力回路,也没再尝试凝聚任何防御阵纹。在那抹深红刀锋距离眉心只剩三寸的刹那,他做了一个违背修仙界所有常理的动作。
他放弃了所有抵抗。
丹田内,最后一丝仅存的纯净本源气息被他强行抽出。这股原本用来压制异化污染的冰凉气流,顺着残破的主脉一路向上,死死包裹住了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脉。
外围的物理防御全部撤去,连皮肤表层本能浮现的灵气膜都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要用凡人的血肉之躯,硬接这足以劈开结界的戒律一刀。
没有金石交击的脆响,只有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。
深红色的猎犬之刃顺着李长生左侧锁骨斜切而下。天庭的高维重力顺着刀口狂暴地灌入,将周围凝固的空气砸得粉碎。
“嗤——”
皮肉向两边外翻,苍白的锁骨被整齐地削断半截。那股专属于天庭高级监军的毁灭性力量,毫无阻碍地撞进了他的体内。
摧枯拉朽。
左肩到胸口的主经脉在瞬间寸寸崩断。血液甚至来不及喷溅,就被刀锋上附带的高温直接蒸发成一团猩红的血雾。
毁灭的波段直奔心脏而去。
就在它即将切开右心室的刹那,那一层薄薄的、死死扒在心脉上的纯净本源气息亮了起来。
绝对纯净的底层规则,在这个致命的物理坐标上,和天庭的狂暴杀戮逻辑发生了千分之一秒的死锁。
刀锋被这千分之一秒的停顿卡了一下。
并没有挡住,但够了。
李长生要的从来不是防御,而是借力。
就在心脉遭受重创、一大口黑血喷在深红刀面上的瞬间,他借着长刀下压的恐怖劈砍巨力,左手死死揽住地上的晏流萤,右手一把捞起公输白残缺的魂体。
整个人像一枚被击飞的残破炮弹,带着一身飙射的血花,贴着金属地板向后方的暗红肉壁倒飞出去。
后方,是真神胃袋那堵令人作呕的庞大肉墙。
粗壮如枯树枝的倒刺正相互倾轧,暗绿色的消化液顺着层层叠叠的褶皱往下淌,散发着足以腐蚀神识的恶臭。
公输白被李长生死死攥在手里,残破的魂体在高速倒飞中又散落了一层碳化的碎屑。老头虚幻的眼珠暴突,没有去管自己即将崩解的神魂,而是将目光死死钉在三人即将撞上的那片肉壁上。
“左下三丈……那个排异接口!”
公输白漏风的牙关咬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。他那十根已经折断的指骨在半空中疯狂扭曲,强行压榨出神魂深处最后一点算力微光。
之前他利用胃壁收缩周期算出的那个天道代码盲区,就在那个位置。
倒飞的李长生根本无法调整姿态。长刀劈入胸膛的力道还在推着他向后砸,耳边的风声夹杂着骨头错位的声响。
距离肉壁还有半丈。
公输白双手猛地向前一拍。
没有绚丽的阵纹。他只是用那点微弱的算力,精准地扰乱了接口前方那一小块正准备蠕动闭合的代谢废弃代码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三人的身体如同撞在一团黏稠的烂泥上。
暗红色的厚重褶皱被粗暴地撞开一条黑缝,李长生的后背直接擦着两根粗大的倒刺砸了进去。倒刺上挂着的活人残肢被撞得粉碎,腥臭的肉糜和粘稠的消化液瞬间将他们淹没。
“咕嘟。”
就在他们跌入裂缝的半个呼吸后,真神胃袋的物理收缩周期恰好走完。那片被强行挤开的暗疮褶皱猛地向内合拢,几排倒刺相互交错,将缝隙死死封死。
通道末端,高维重力依旧像铅块一样压在金属地板上。
千鹤姬悬停在半空,那双布满暗红血网、毫无焦距的灰白眼睛,冷冷地盯着前方。
她手里那柄深红猎犬之刃还维持着下劈的姿态,刀尖上沾着几滴正在飞速蒸发的黑血。
但在她的感知网络里,目标消失了。
天庭戒律印记操控着这具躯壳,试图重新拉扯那条连接目标的因果线。然而,前方的空间除了那堵翻滚着酸液的庞大肉墙,再无半点违规的纯净气息坐标。
那个数据死角处于活体防线的消化系统排异区。庞大的胃液代谢杂音,加上公输白最后那一下精准的废码覆盖,在短时间内彻底抹除了入口的逻辑坐标,屏蔽了深红印记的盲区搜索。
千鹤姬的脖子发出两声机械般的咔咔声。
她没有情绪,没有疑惑,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深红长刀从半空抽回,反手插在身旁的虚空里。碳化的异化羽骨继续向外散发着冰冷的血焰,她的脚步贴着地面,像一具冰冷精密的雷达,开始一寸一寸地向前盲搜。
死角内部。
这里的空间逼仄得只能容下三个人勉强蜷缩。四周全是不断蠕动挤压的暗红肉块,刺鼻的胃酸气味熏得人连肺泡都要烧穿。每一次肉壁的收缩,都带来足以让人灵魂发狂的认知重压。
晏流萤被护在最里面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身体本能地在肉泥中剧烈发抖。
公输白的魂体已经淡得几乎透明,只能靠在两根肉柱的夹缝里,虚弱地喘息着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算力都彻底耗尽。
李长生背靠着一条粗大的经络肉柱,左边半个身子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。锁骨处的骨茬刺破了布衣暴露在空气中,胸口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混杂着碎肉的血水。
天庭斩击残留的毁灭法则,正顺着断裂的经脉一寸寸侵蚀他的肉身。他的战力已经跌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谷,连调动一丝灵气来止血都成了奢望。
真神胃袋的盲区屏障挡不了多久,外面那台失去理智的杀戮机器随时会切开这层伪装。
战力全失,退无可退。
李长生低着头,右臂艰难地抬起,用沾满黑血和碎肉的手背,缓慢而用力地抹掉下巴上不断滴落的血迹。
“咳……”
他咳出一小块内脏的碎渣,随口吐在脚下的肉泥里。
那只毛细血管爆裂的右眼缓缓抬起。
他看着前方正在不断分泌着高维酸液的底层肉壁,看着那些被当做耗材镶嵌在肌理中、还在微弱抽搐的惨白残肢。
瞳孔里的光没有因为绝境而涣散。相反,在这股令人作呕的血肉腥风中,那只带血的眼睛里,一点一点燃起了一种比天庭戒律更冰冷、更疯狂的寒光。
没有恐惧,只有算计。
他那沾满血污的右手五指,悄无声息地抠进了那块蠕动的肉壁之中,指尖死死抵住了那一串串隐藏在血肉最深处、散发着剧毒真相的底层代码。
